作者:钟华 发布时间:2026-08-07 11:39:50
摘要:慈善事业是推动实现共同富裕战略目标的关键力量,提升公众捐赠意愿则是实现慈善事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环节。传统研究认为人的利他性是公众捐赠意愿的核心决定因素;在数字化趋势的影响下,慈善机构的网络运营作为其与公众沟通的重要渠道,逐渐成为调节公众利他性本质与捐赠行为的重要变量。为探究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对公众捐赠意愿的调节作用与路径机制,研究聚焦中高收入群体慈善捐赠问题,构建利他性—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机构评价对公众捐赠意愿影响的理论模型,基于154份调查实验数据,并运用结构方程模型进行分析。研究发现,利他性是驱动捐赠意愿的基础性心理动机,但其向具体捐赠行为的转化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慈善机构运营满意度和忠诚度的中介传导;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能有效正向调节利他性对机构运营满意度与机构忠诚度的影响;数字化网络运营对“利他性—机构信任度”路径的调节作用并未显现。基于此,对慈善机构建议聚焦体验优化与关系深化、信任-捐赠双轨策略;对监管与行业支持体系提出从技术采纳走向效能提升的行业引导、探索新型认证机制、推动公众教育与倡导等建议。
关键词:慈善机构 数字化网络运营 捐赠意愿 中高收入群体 结构方程模型
文章来源:聂琳等:《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对公众捐赠意愿的调节作用——基于中高收入群体的调查研究》,《公益研究》2026年第1期。
致
一、问题的提出
我国具有悠久的慈善历史,仁心善举绵延数千载,深深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沃土之中。在新时代国家发展战略中,慈善事业被赋予前所未有的历史使命。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构建初次分配、再分配、第三次分配协调配套的制度体系”,并强调“引导、支持有意愿有能力的企业、社会组织和个人积极参与公益慈善事业”,这标志着慈善事业已作为调节收入分配、促进社会公平正义、助力实现共同富裕目标的关键力量,被正式纳入国家顶层设计。 然而,区别于国家对慈善事业的高度重视以及慈善机构的蓬勃发展,公众的慈善捐赠意愿并未随着相关政策法规的颁布实施而有显著变化,其在慈善捐赠免税方面尚未形成成熟的制度文化和个人习惯,而是更多倾向于参与灾后社会动员的慈善捐赠活动。这一现象引发学界广泛关注,部分研究者发现技术平台落后导致的慈善运作效率低下、慈善参与方式单一、慈善资源链接不准是阻碍慈善捐赠事业发展的重要因素。慈善机构运作技术平台落后这一现象在中国香港地区尤为显著。一项针对香港慈善机构的研究结果显示,网络与社交媒体运营在慈善部门并未成为普遍趋势,且超过30%的慈善机构鲜少运用网络媒介与公众沟通。这一研究亦指出,慈善机构的网络运营水平会对公众的关注及支持意愿产生影响,这也展露出公众的捐赠意愿似乎会由于慈善机构网络运营模式的不同而产生差异。传统行为研究认为人类的利他性是解释其捐赠意愿与行为的核心变量。而在数字化时代得以蓬勃发展的信息通信技术会否进一步强化人类的利他性,即慈善机构的网络运营模式在激发公众捐赠意愿方面是否存在显著调节效应?显然,对此类问题的解答将有助于更好地推动慈善事业高质量发展。 有鉴于此,本文聚焦香港地区慈善捐赠问题,构建利他性—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机构评价对公众捐赠意愿影响的理论模型,并采用调查实验的方法,以中高收入群体为调研对象,量化分析慈善机构网络运营模式的不同对公众捐赠意愿产生的调节作用,并据此探讨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站构建以及进一步的机构数字化转型对行业发展的影响,以此深化对慈善捐赠行为的理解,助力香港建设“国际慈善之都”战略目标的实现。 二、文献综述 (一)慈善数字化研究 慈善数字化被视为一场由技术驱动的系统性变革。一项关于慈善数字化的综述性研究指出,现有关于数字化慈善问题的研究在2015至2020年间形成热潮,其核心叙事多采用“平台企业中心视角”,着重阐释了以互联网平台企业为关键驱动力的发展进程,例如对“微公益”“蚂蚁森林”等模式的案例分析。这种视角完整呈现了数字技术带来的高效、便捷与互动性等新特征,但也暴露出研究视野的局限,即对传统慈善组织的关注不足,且对技术理性入侵、算法偏见等潜在风险的探讨尚显薄弱。这促使研究向更纵深的组织内部过程拓展。李健、赵伟英基于动态能力理论,通过Y基金会的案例揭示了慈善组织数字化转型并非简单的技术应用,而是数字化建设行动与组织动态能力,包括感知、捕捉、重构三重能力协同演进的复杂过程,并高度依赖于领导者的数字敏锐性。这一研究弥补了平台中心视角的不足,为理解传统慈善机构在数字浪潮中的适应性变革提供了微观基础。 与此同时,数字化也被赋予了驱动慈善治理模式创新的期待。刘洋、张广利提出,数字化技术为慈善从传统管理迈向多元主体合作治理提供了支撑,其价值在于能扩容参与结构、精准链接资源并强化监管。然而,现实中也存在治理机制滞后、数字技术与慈善理念互嵌不足等困境。闫铭、孙迎联从信任修复的角度切入,认为数字技术通过虚拟平台、人工智能与大数据,能够为因纽带缺失、效率低下等问题而受损的慈善信任创造新的修复机制,但这过程需要完善立法并强化技术的人文关怀。刘振杰、刘家琪聚焦现代化背景下的第三次分配问题,基于国际经验,构建了制度—技术—文化多维协同框架,主张通过慈善创新实验区、社会效益证券化及区块链等技术应用,来破解制度滞后与技术异化,推动慈善资源向“再生型”转化。这些研究共同表明,慈善数字化远不止于筹款渠道的线上化,它更深刻地触及组织能力、治理结构与系统信任的重构。 (二)数字环境下捐赠意愿研究 数字技术的发展不但推动了慈善机构的数字化转型,亦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公众的捐赠意愿。一个稳固的共识是,信任是数字慈善的生命线,其构成与生成机制因而成为学者的研究焦点。张进美基于全国12个城市的调查构建了网络慈善信任逻辑模型,发现普遍信任是网络慈善活动信任的根基,并间接影响制度信任;而社会经济地位反而对制度信任有负向影响,这揭示了数字慈善信任建构的独特逻辑。陈剑梅则从认知神经科学视角,将网络捐赠者信任生成分解为动力、情感、认知三大系统的协作,指出其动力源于对社会性奖励的追求,并受到风险感知与感性理性决策的共同调节。张吉鹏等基于一场慈善捐赠活动的研究发现,慈善组织的高声誉及其信息披露能显著提升捐赠意愿,尤其在存在捐赠风险时,改善声誉与透明度能有效降低公众将风险作为不捐赠借口的倾向。这些研究共同指向,在匿名、远程的数字交互中,构建可靠的信息披露与声誉体系是激发捐赠行为的重要因素。 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了信任的建构方式,也重塑了影响捐赠决策的社会心理与情境因素。社会网络与同伴效应在数字平台中被显著放大。王正位等利用水滴筹平台的田野实验发现,展示好友帮助信息能显著提升捐赠概率,这主要源于好友信息的“认证”作用和社会压力,但这种效应主要体现在小额捐赠上。胡荣等的研究则关注信息渠道本身,发现无论是传统媒介还是新型媒介获取慈善信息,都能通过激发共情来提升捐赠意愿,且传统媒介的影响更大,这提示了数字时代多渠道情感动员的重要性。个体的社会经济属性与心理状态同样是基础性影响因素。还有一些学者的研究则共同证实,个体的能力与资源和互联网使用能通过提升社会信任、生活信心等机制促进捐赠。 此外,数字环境下数据信息的愈加透明化使捐赠者发现其捐赠行为也能反馈于自身的主观福祉。张冰涛等证实慈善捐赠能通过提升社会关联能力、社会地位和积极情绪来增强居民的主观幸福感,且这种效应在不同群体中存在差异,捐赠决策的具体情境与呈现方式在数字环境下被细致剖析。刘新燕等的研究揭示了受助者困境态度与捐赠者心理距离的交互影响,即心理距离近时,以悲天悯人为代表的消极态度更能激发捐赠,而心理距离远时,以乐善好施为特征的积极态度更有效,其内在机制涉及视角采纳与情绪路径。段珅等则关注慈善呼吁的策略,发现捐助者或受助者作为宣传主角,需与捐赠类型相匹配才能最大化捐赠意愿,且主角人数会调节这一效应。刘晓飞等通过实验研究则证实了网络时代典型的“新闻报道—跟帖评论”信息组合中,跟帖评论的效价能调节新闻效价的说服效果,且对不同利他人格的个体影响模式不同,这凸显了数字舆论环境对捐赠决策的复杂影响。 (三)研究评述 纵观现有研究可以发现,围绕慈善数字化与公众捐赠意愿已积累了丰富成果。研究视角从早期关注平台与模式,逐步深入组织转型、信任机制、微观决策心理及文化情境影响等多个层面。在研究方法上,除了理论阐释与案例研究,基于大规模调查数据的实证分析和精心设计的田野实验日益增多,增强了结论的可靠性与深度。然而,现有研究仍存在一些可拓展的空间。例如,多数研究仍将数字化作为一个整体背景或工具变量,慈善行业数字化被民众所感知,往往是通过慈善机构的网络运营,而微观层面网络运营模式调节捐赠决策的内在机制剖析尚可深化。此外,现有研究虽关注了中高收入群体,但将其置于香港这一国际化都市背景下,结合其独特的社会经济文化特征进行针对性考察的研究尚显不足。这为本文聚焦香港中高收入群体,深入探究其慈善捐赠意愿在数字化进程中的独特表现与形成机制,提供了有价值的切入点和学术对话空间。 三、研究假设 (一)利他动机对公众捐赠意愿的直接影响 利他是慈善捐赠的核心内在动机,指个体为他人利益自愿付出资源且不期望直接回报的行为。根据Batson的共情—利他假说,当个体对他人的困境产生共情时,会激发纯粹的利他动机。这种动机驱动个体更愿意关注他人需求,并将其转化为捐赠行为。此外,道德情操论亦强调,人类的道德判断源于“同情”,而慈善捐赠是道德情操的外在表现。受自身道德情操的影响,利他者更重视帮助他人的道德价值,因此对“一般性捐赠”持更积极的态度。 慈善捐赠行为包括以即时性、针对性为特征的一次性捐赠行为和以长期性、稳定性为特征的周期性捐赠行为。一方面,根据计划行为理论,一次性捐赠能立即解决他人的困境,与利他者帮助他人的核心动机高度契合,加之当今便捷的网络捐赠平台大幅降低了一次性捐赠的成本,让利他者能即时实施捐赠行为,从而更加有效地激发其一次性捐赠意愿。另一方面,根据习惯形成理论与忠诚理论,周期性捐赠这一重复行为会形成习惯,而习惯会降低行为的认知成本,并且周期性捐赠也是利他动机的长期化表现,利他者往往更重视慈善项目的长期效果,因此更愿意通过周期性捐赠支持慈善机构的长期目标。 基于上述内容,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1-1——利他性与对慈善机构一次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H1-2——利他性与对慈善机构周期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二)网络运营模式对利他动机与慈善机构评价的调节作用 运营满意度是个体对慈善机构运营表现,如项目透明度、服务便捷性、反馈及时性等的评价,其核心是期望与体验的匹配度。对于利他者而言,其核心动机是帮助他人,因此对慈善机构的运营效果、运营透明性、运营效率等均会有较高的期望。数字化环境下,在线慈善平台的项目实时追踪、项目进度公开、善款流向公示等举措恰好满足了利他者在运营透明性与运行效率等方面的高期待,细致入微的互动模式使公众能更便捷地感知机构的运营表现,从而提升公众对慈善机构的运营满意度评价。 机构信任度是个体对慈善机构能否履行承诺的信念。根据Mayer等人的信任三维模型,个体对慈善机构的信任度评价可以分解为其对慈善机构完成项目的能力、慈善机构关心他人利益的意愿以及慈善机构遵守道德规范程度的综合考量。数字化环境下,慈善机构通过定制化捐赠项目、在线公开财务报表、实施项目效果第三方评估等举措能够为公众提供更加切实可靠的慈善证据,更直观地展示机构的善意、正直以及有效运用善款的能力,从而提升公众对慈善机构的信任度评价。 机构忠诚度是个体愿意长期支持某慈善机构的倾向,其核心是情感依恋与习惯形成。一方面,利他者更愿意与符合其价值观的机构建立情感联系,数字化运营中的个性化互动手段能够使利他者感受到慈善机构对自身的重视,从而形成情感依恋;另一方面,利他者倾向于长期支持某一慈善机构,因为长期捐赠往往能产生更好的慈善效果,数字化运营通过定期提醒、长期项目追踪报道等手段能帮助利他者形成长期捐赠的习惯。此外,利他者的核心价值观是帮助他人,而慈善机构通过某些长期慈善项目能够使利他者产生更强的身份认同,从而增强其对慈善机构的忠诚度。 基于上述内容,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2-1——数字化网络运营模式能正向调节利他性与对机构运营满意度之间的关系。 H2-2——数字化网络运营模式能正向调节利他性与对机构的信任度之间的关系。 H2-3——数字化网络运营模式能正向调节利他性与对机构的忠诚度之间的关系。 (三)公众的慈善机构评价对捐赠意愿的影响 一次性捐赠的核心是即时性,突出表现为公众对慈善机构组织的各类紧急项目的捐赠,其意愿形成的关键是公众对机构的短期信任感与即时认同感。一般而言,公众对慈善机构具有越高的运营满意度评价,则更愿意相信机构能及时有效地使用善款,且对机构的应急运营表现能力持更加积极的态度;公众对慈善机构具有越高的信任度评价,则更相信机构具备完成紧急项目的能力,不会滥用善款,从而能够快速做出捐赠决策;公众对慈善机构具有越高的忠诚度评价,则对机构具有更强的情感依恋,主动将个人慈善目标融入机构慈善目标中,从而更愿意支持机构开展的任何紧急捐赠活动。 周期性捐赠的核心是长期性,突出表现为公众对慈善机构组织的各类长期稳定项目的捐赠,其意愿形成的关键是公众对慈善机构的长期信任。一般而言,公众对慈善机构具有越高的运营满意度评价,则更愿意重复使用机构提供的数字化运营服务,并对机构的运营表现有长期的积极评价,从而形成长期捐赠的习惯;公众对慈善机构具有越高的信任度评价,则更相信机构具备长期帮助他人的意愿与长期有效运用善款的能力,从而更愿意与机构建立长期稳定的捐赠关系;公众对慈善机构具有越高的忠诚度评价,则更愿意将对特定机构的捐赠行为长期化,并为机构的长期目标而付出。 基于上述内容,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3-1a——公众对机构的运营满意度与对机构一次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H3-1b——公众对机构的信任度与对机构一次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H3-1c——公众对机构的忠诚度与对机构一次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H3-2a——公众对机构的运营满意度与对机构周期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H3-2b——公众对机构的信任度与对机构周期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H3-2c——公众对机构的忠诚度与对机构周期性捐赠意愿呈正相关。 综上,理论分析框架图及变量之间的假设关系如图1所示: 四、研究设计 (一)使命元素 本文以香港中高收入群体为研究对象,主要基于以下理论依据与研究考量。第一,中高收入群体在慈善捐赠实践中具有关键作用与独特代表性。相较于低收入群体,中高收入群体拥有更强的经济能力与持续捐赠潜力,往往成为慈善资源的主要供给者;相较于超高净值群体,其捐赠行为更贴近“大众化慈善”逻辑,更能反映普通民众在资源约束下的社会偏好与公益决策机制。按照香港统计处2025年第四季度的最新数据,56.35%的劳动人口属于中高收入群体(月收入≥20,000港元)。因此,该群体是观察公众捐赠意愿与行为模式的重要窗口,其结论具有更广泛的社会解释力与推广意义。第二,中高收入群体在数字化适应与使用上具备典型过渡特征。该群体通常拥有较高的数字素养与网络接入条件,是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的主要目标受众与早期采纳者。第三,香港作为研究场景具有独特的制度与文化代表性。香港致力于建设“国际慈善之都”,其慈善生态成熟、捐赠文化深厚,同时数字化基础设施完善,而社会贫富差距显著。在这一背景下,中高收入群体处于传统慈善文化与数字化转型的交会点,其捐赠行为既受本地同质化文化氛围影响,也暴露于全球化数字慈善创新环境中,因而成为研究数字化调节效应的理想样本。 本文所用数据均来自笔者于香港开展的实地调研,调研采用深度访谈和问卷调查实验相结合的方式。其中,访谈聚焦“慈善机构数字化运营的现状与挑战”,主要邀请慈善机构运营负责人参与,内容围绕数字化转型认知、数字化运营战略与目标、数字化人才现状、数字化转型未来展望等话题展开。问卷实验借助社群通系统发布,制定随机抽样策略时,主要考量教育程度与收入水平,使所选样本满足中高收入群体特征要求。根据香港统计处2025年的统计报告,就业人士月收入中位数介于港元20,000(女)至25,000(男)之间,因此,我们以月收入20,000港元作为中低等收入的分界线和样本筛选标准,平均月收入在这一水平之上的则为本文中所定义的中高收入群体。 调查实验通过与一香港注册慈善机构(知行教育基金会Yes We Do Foundation)合作,研究团队为该机构设计了两套网站以代表不同的网络运营模式:模式A是传统网站模式,处于数字化转换层次,其功能相对单一,以信息发布为主,对捐赠人管理依赖电脑文件;模式B是数字化互动系统工作站模式,处于数字化升级与转型层次,其能提供多类功能模块,支持多设备兼容。随后,令参与调查实验的对象随机通过对传统网站模式或数字化网站运营模式进行体验并获取反馈数据,度量研究对象对慈善机构运营的认知、满意度、信任度、忠诚度等多项指标以及其一次性捐赠或周期性捐赠的捐赠意愿。调查问卷除对个人信息收集的题项外,共30题,部分题目涉及随机实验的问题差异,以呈现不同运营场景。问卷变量数据如表1所示,问卷发放后收集有效问卷共154份。 (二)方法与变量 对意愿进行研究是社会科学领域的重要议题,其变量关系复杂且难以直接测量。而作为一种成熟的统计分析工具,结构方程模型(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ing,SEM)通过整合测量模型和结构模型,既能验证理论假设、构建理论体系,又能将测量误差纳入模型统计,有效提升参数估计精度,因而被广泛应用于探讨复杂理论框架下潜在变量与显变量的关系,以及变量间的直接与间接效应。因此,本文将运用结构方程模型探讨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对公众利他性与机构评价的调节关系,并探讨其对捐赠意愿的影响。 (三)信效度检验 1. 信度检验 信度检验采用克隆巴赫α系数(Cronbach’s α)作为检验指标,衡量量表内部一致性。根据一般统计学分析标准,克隆巴赫α系数应达到0.80或以上,本文问卷量表的信度检验结果如表2所示。可见,研究问卷量表具有很高的内部一致性,能够很好地测量同一个潜在概念或特质。 2. 效度检验 本文效度检验采用KMO(Kaiser-Meyer-Olkin)检验和巴特利特球形度检验(Bartlett’ s Test of Sphericity)。KMO统计量主要是比较变量间的简单相关系数和偏相关系数,巴特利特球形度检验主要用于检验相关矩阵是否为单位矩阵以测量变量之间的相关性及是否适合进行因子分析。本文问卷量表效度检验结果如表3所示。可见,问卷量表的总KMO值大于0.9,表明整体上变量之间存在较强的相关性。就不同变量而言,所有变量对整体数据适合度的贡献相当。巴特利特球形度检验结果表明变量之间存在显著的相关性。综上,此份问卷量表适合进行因子分析,数据在整体上具有一定的结构效度基础。 五、实证分析 (一)描述性统计 本文共回收有效问卷154份,描述性统计结果如表4所示。从教育水准来看,学士及以上占90.2%,硕士及以上占66.2%。从平均月收入来看,月收入25,000港元以上占83.8%,月收入50,000港元以上占60.4%,符合教育程度较高、收入水平较高的中高收入研究对象设定。 (二)假设验证及讨论 1. 主成分分析 对于问卷中通过多个问题进行测量的变量数据,采用主成分分析(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PCA),使可能存在相关性的高维变量,通过线性变换转换为线性不相关的新变量,结果如表5所示。 2. 主成分变量相关性分析 通过皮尔逊相关(Pearson Correlation)对Y1—Y6主成分变量之间的相关关系进行分析,分析结果如表6所示。可以发现,各主成分变量之间均存在显著的相关关系。 3. 结构方程验证 调查对象中有28人表示了解或曾经参与过知行教育基金会的活动(本文实验中运营网站设计的合作机构),这可能导致受访者后续选择受到过往经验的干扰,影响数据质量。因此,结构方程验证排除了这28个样本,对余下126份洁净样本进行验证。主成分变量均值比较结果如表7所示,数字化网站运营模式下公众对慈善机构的运营满意度、信任度、忠诚度,以及对机构的一次性捐赠和周期性捐赠的意愿均高于传统网站模式。 在进行结构方程模型拟合计算时,综合考虑了年龄、性别、教育水平、月均收入作为外生变量与利他性之间的关联,以及对模型的间接影响效应。结构方程路径节点协方差关系如表8所示,利他性与年龄、性别的关联均不显著,但与教育水平和月均收入呈显著正相关,这揭示了受教育背景和社会经济地位与利他性的关联。 结构方程模型的回归拟合计算结果如图2、表9、表10所示。首先,公众内在的利他性与其对慈善机构的运营满意度、信任度、忠诚度之间没有直接显著的相关性。这可以理解为不同慈善机构本身有其独有的慈善属性,不同个体基于对慈善机构属性喜好的差异,会产生非线性的认知干预。同样的利他水平,可能对不同慈善机构的运营满意度、信任度、忠诚度等有较大程度的差异评价,因此两者间并不具备相关性。其次,慈善机构的数字化网络运营模式相对传统网站运营模式,对运营满意度和忠诚度产生了显著的正相关调节,但对信任度的调节作用不显著。再次,公众对慈善机构的运营满意度、忠诚度与对慈善机构的一次性捐赠意愿及周期性捐赠意愿之间均显著正相关,而信任度与捐赠意愿的相关性并不显著。 4. 假设验证结果 基于结构方程模型的回归拟合计算结果,对前述假设进行验证,结果如表11所示。总体来说,通过结构方程模式拟合计算,证明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站运营能有效正向调节公众对慈善机构运营的满意度、忠诚度,进而正向影响其对慈善机构的一次性捐赠及周期性捐赠的意愿。 六、研究结论与政策建议 (一)研究结论 本文通过对香港中高收入群体的实证分析,检验了利他倾向、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机构评价三维度与捐赠意愿之间的复杂关系。基于结构方程模型与调节效应分析,主要研究发现与结论如下: 第一,利他性是驱动捐赠意愿的基础性心理动机,但其转化为具体捐赠行为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公众对慈善机构运营满意度和忠诚度评价的中介传导。数据分析结果显示,利他性对一次性捐赠意愿(β=0.22)及周期性捐赠意愿(β=0.24)具有显著但相对有限的正向直接效应。然而,利他性并不能直接提升公众对特定慈善机构的运营满意度、信任度或忠诚度。这一发现表明,对于本文的样本群体而言,普遍的利他精神并不能自动转化为对某个具体机构的良好评价,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机构选择屏障”。捐赠意愿的最终形成,更大程度上依赖于利他性经由机构评价所激发的间接效应。具体而言,尽管利他性的直接影响存在,但机构忠诚度对一次性捐赠(β=0.685)和周期性捐赠(β=0.784)展现出极强的预测力,对机构运营满意度的影响亦显著(β一次性=0.139;β周期性=0.212)。这共同印证,公众的捐赠决策并非单纯由利他情感驱动,而是一个“利他启动—机构筛选—关系深化—捐赠承诺”的理性化与情感化交织的过程。若利他倾向能通过有效的中介路径转化为对机构的满意度与忠诚度,其对捐赠行为的整体推动力将获得数倍放大。 第二,数字化网络运营在连接利他性与机构评价时,呈现出显著的“选择性调节”特征。假设检验表明,数字化网络运营模式能有效增强利他性对机构运营满意度(H2-1)与机构忠诚度(H2-3)的正向影响。这说明数字化工具通过优化服务体验、强化互动与归属感,能够将个体原本抽象的利他关怀,引导并固化为对特定机构的好感与持续支持意愿。实证结果进一步确认,运营满意度(H3-1a,H3-2a)与机构忠诚度(H3-1c,H3-2c)均能显著正向预测一次性及周期性捐赠意愿,且忠诚度的预测力更强,印证了从“满意”到“忠诚”再到“捐赠承诺”的行为深化路径,即当公众与慈善机构建立起机构认同后,其捐赠行为将从单纯的交易性行为转向更深层次的关系性行为,实现公众与慈善机构间的承诺升级。 第三,数字化网络运营对“利他性→机构信任度”路径的调节作用并未显现(H2-2未支持),机构信任度对两种捐赠意愿亦无显著正向影响(H3-1b,H3-2b未支持)。这种“非对称性调节效应”揭示,在数字化语境下,信任的构建逻辑可能与满意度、忠诚度有所不同。我们认为,这一“反常”结果可能源于以下三方面的复合作用:首先,在概念测量层面,传统“机构信任”量表可能未能完全捕捉数字化时代慈善信任的复杂维度。本文采用的量表侧重于对机构透明度、诚信与善款使用的整体信任的测量。然而,在数字化的网络环境中,信任可能更具体地表现为对各类互动小程序等特定数字化交互界面的即时信任、对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的信任或对线上反馈透明度的信任等。因此,未来的研究需开发或整合更能反映“数字媒介信任”的情境化量表。其次,在理论边界层面,数字化网络运营与机构信任的关系可能存在情境依赖性与非线性阈值。本文的样本为香港中高收入群体,该群体信息素养高、媒介接触多元,对慈善机构的期望可能早已超出“有无数字化渠道”的层面。对他们而言,官网上的项目实时追踪、财务透明、定制化捐赠等基础性数字化网络呈现可能已成为一种必备条件,而非增值的信任来源。相反,过于商业化的数字营销或频繁的线上募捐,可能引发部分个体的心理抗拒或怀疑,从而中和了其潜在的信任构建作用。这暗示着数字化网络运营对信任的影响可能存在“倒U型”曲线或需要与其他因素交互作用才能显现。最后,在行为逻辑层面,数字化网络运营可能绕过了机构信任这一传统中介,直接触发了基于便捷性、情境触动或社交模仿的捐赠决策。对于本文对象,其捐赠行为可能更接近于一种低涉入度的消费式或情境式公益。例如,通过社交媒体一键捐赠、参与朋友发起的线上筹款,其驱动力更多来自流程的极致便捷、即时的情感共鸣或圈层内的社交规范,而非基于对目标机构长时间、深层次的信任积累。因此,数字化网络运营的核心作用可能在于降低行为成本与创设触发场景,而非必然提升对机构的整体信任。综上所述,本文的这一“未证实”发现,恰恰揭示了在成熟市场与高数字素养群体中,慈善捐赠心理机制可能正在发生深刻演变。它挑战了“数字化网络运营必然提升信任并带来捐赠行为”的简单线性假设,呼吁未来研究引入更精细的信任维度、考虑非线性关系,并关注诸如感知易用性、社会影响、情感唤醒等其他潜在的中介机制。 (二)政策建议 本文实证分析结果表明,利他倾向主要基于对机构的满意度与忠诚度评价转化为捐赠行为,并且慈善机构数字化网络运营能有效强化“利他性→满意度/忠诚度”路径,但对信任的构建作用有限。基于这一研究发现,为将实证结论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指南,对慈善机构实践与行业监管提出如下针对性建议。 1. 对慈善机构的策略建议 第一,聚焦体验优化与关系深化。慈善机构应重新审视其数字化战略目标,在面向公众环节从单纯的信息发布转向以构建卓越体验和深度关系为核心。首先,利用数字化工具,定向强化“利他倾向→机构忠诚”的转化路径:鉴于数字化网络运营能有效调节利他性对满意度与忠诚度的影响,机构应设计旨在激发情感共鸣与归属感的数字化内容与互动。例如,针对高利他倾向人群,推送深度项目故事、受益人实时反馈及影响力量化报告,满足其寻求意义与见证成果的心理需求,从而提升满意度。其次,建设开发包括月度捐赠人专属社群、项目进展定期推送、志愿者线上参与渠道等在内的持续互动机制,将因满意而产生的短期好感,转化为长期的情感承诺与机构忠诚。 第二,实施“基础信任构建”与“体验驱动捐赠”相分离的双轨策略。面对“机构信任度未直接驱动捐赠”的研究发现,机构需区分信任维护与捐赠激发工作。首先,建立信任维护轨道,通过网站固定板块发布经审计的财报、明确组织管理架构等方式,标准化、常态化保障财务运作的基础透明度,将其视为维持运营合法性的“准公共品”,而非主要的募捐话术。其次,开发捐赠激发轨道,将营销与沟通资源重点投向展示服务体验、塑造机构个性、创造互动惊喜,以此直接激活满意度和忠诚度,从而促成捐赠决策。这意味着一场成功的数字化传播,其核心信息应从“我们很可靠”转向“我们的行动很有效”“我们的社区很温暖”。 2. 对监管与行业支持体系的建议 第一,引导行业从技术采纳走向效能提升。监管部门与行业支持组织应基于数字化网络运营调节效应的“非对称性”发现,引导慈善资源投向能产生实际行为转化的领域。例如,建立“慈善机构数字化成熟度”评估与引导体系,超越对“是否数字化”的简单考察,开发涵盖互动体验、反馈闭环、关系管理等维度的评估框架。政府或行业联盟可据此设立“数字化体验优化”专项资助基金,优先支持那些旨在提升捐赠者满意度与留存率,而非仅提升知名度的技术方案,如个性化内容引擎、捐赠者旅程分析工具等。同时,可重点传播如何利用数字化工具强化满意度与忠诚度的成功案例,引导行业竞争焦点从技术堆砌转向效能提升。 第二,针对性破解“数字化信任悖论”,探索新型认证机制。为回应研究发现中“数字化未能增强信任调节作用”的挑战,建议探索引入中立的第三方技术解决方案,作为对机构自身透明度建设的补充。例如,鼓励或试点要求受大规模公众捐赠的慈善项目,使用区块链技术实现善款流向的不可篡改、可追溯查询。这并非取代传统审计,而是通过技术提供一种低成本的、实时的“可验证性”,以应对公众对数据真实性的深层次质疑。同时,支持发展专注于慈善领域的第三方数字透明度认证,对机构的数据开放程度、隐私保护水平、反馈响应效率进行评级,为公众提供除机构自述外的独立参考维度。 第三,推动基于实证的公众教育与倡导。教育内容应反映复杂的捐赠决策心理,建议在公众慈善教育中引导捐赠者理性审视自身捐赠动机,理解利他情感需要与合适的机构、项目相结合才能持久。同时,倡导捐赠者不仅关注机构的可信度,更应评估其互动体验与长期影响力,鼓励公众通过小额捐赠测试体验、关注长期项目反馈,做出更可持续的捐赠选择。 (因篇幅所限,注释、参考文献省略。)
谢:本文设计和写作得到了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薛澜教授的指导和支持。 作者简介 聂琳: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助理教授,研究方向为政民互动,国家-社会关系,非营利组织管理。 李建呈:北京科技大学文法学院讲师,硕士研究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公共政策分析、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 耿春亚: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EMPA 学生,研究方向为社群组织数字化运营。 孙文博: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研究助理,研究方向为社区治理,非营利组织管理。